25

    三月张良汉过生日,可是春分以后他们就把家里面能卖的都卖了。还剩下的那一头牛和几只半大小猪送给了三哥,三哥一家听说他们要走以后都表示很惊讶。

    惊讶之余提出要给他们出一些盘缠,既是看在这么多年做朋友的份上,也是看在他们送来的那么些东西的份上。但是张良汉拒绝了那一大笔钱,卖完家当之后就带着仅有的一万多离开了。

    而且他走的时候还特意表现得很匆忙,就是害怕自己舍不得,可是尽管已经很努力地在把情绪隐藏进忙碌里,等到真正离开的那天还是必须得从头到尾的检查各个房间的锁挂好没。

    “先吃点儿东西吧,待会儿路还长呢。”

    很快他们就坐在了程问喜那个小学同学的出租车上,可是这一路上谁也没有先说话。

    第一站到了县里面,这天早晨才九点过。

    他们顺路买了几个肉夹馍作早餐,那个小学同学还特别热心的给他俩安排了两瓶水。

    吃完了以后出租车很快又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前走,过了这个县的县公路,渐渐风景的变成了他不熟悉的模样。

    程问喜坐在后排陪着他,因为刚才吃完饭以后他意识到自己有一些晕车,于是就换到了后排,此时两个人手牵手的紧握着。

    “咋汉哥还不舒服啊?”见他面色苍白的倚靠在座位里,郑辉便透过后视镜关心道。

    “没有……”张良汉想也不想便回答道,努力勾起嘴唇笑了笑,“可能就是太久没坐车了,脑子还没转过弯……”

    他紧紧拉着程问喜的手,说完又凑近程问喜的耳边讲悄悄话。

    紧接着又过了一小会儿,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程问喜的同学看上去很慵懒,即使是在高速上也开得漫不经心。

    “真不舒服就吐袋儿里,没事儿。”他用左手扶着窗,胳膊肘搭在窗框上,一边抽烟一边聊,表情是一种无与伦比的骄傲,“其实还是因为这道不行,农村里面太他妈多坑了,只开个六十码就抖抖抖,汉哥,你等待会儿进了城你就知道了,城里面的路那才叫一个平整,真他妈好开,别说六十码……市区彪个一百二三老子也不打怵。”

    说完掸了掸烟灰,把烟头扔在高速上。

    就这样一直吹着牛朝前走,大概又过了两个多小时以后就到了。

    程问喜已经提前通过这位老同学租好了房,他们俩就住在郑辉的隔壁楼,但是这套房要比郑辉的一室大许多,看上去还算是整洁,一些家具啥的也是应有尽有。

    “这屋里啥都有,你们就随便买点儿肉啊菜啊就行了,这是锅、这是碗……汉哥,这边还有阳台呢。你们俩要实在闲得慌平时还能在这屋里种种菜,这边还有饮水机,看看,看看这多高级!”

    他独自走在前面介绍着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甚至还分别展示了一下该咋用。水龙头的开关往左右拧分别是冷热水,电视机的遥控器放在柜子里,这个屋大门的门锁就摆在桌子上,这屋里面还有垃圾桶,这可是农村基本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一有垃圾了他们就往地上扔,然后再拿扫把扫干净就好了。

    张良汉定定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桶,意识似乎游离在视线外。

    “这边主卧,你来看,这屋咋样?”

    “还可以,挺大的,谢谢了,真的很……”

    “不说这个,都是同学,再说你爸那情况我也不是不知道,反正……既然来都来了,以后就都是朋友了,小学的时候咱关系不是挺好嘛,再接再厉呗,你就别说谢了。”

    “这套房子……应该不便宜吧?我记得我不是说过嘛,只要够住就行了,不用租这么大的……”

    “这也不大呀?你们俩一间屋,万一家里来个且啥的不还得一间屋?再说了,本来这最近一室一厅就不好租,这两年进城打工更多了,一室可别太抢手,就这种才便宜呢,人家房东简直巴不得你俩赶紧来,降价租的,你们没来之前就已经空了好久了,这回要是再没人租房东都快哭死了!”

    “那这个……和我预期的差得多吗?应该不止四五百吧?”

    “还真就四五百!你要不信我待会儿去把合同拿过来?”

    “那倒不用……反正,谢谢了。”

    “都说了不谢了嘛,你还跟我客气啥,以后咱都是朋友,汉哥!汉哥你说对吧?”

    他们俩从主卧里聊出来,慢条斯理的朝着张良汉走过来。张良汉首先抬起眉毛表示自己还在听,然后下一秒才张开嘴,“啊……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啥,只是觉很恍惚。

    这一路大概开了得有四小时,光开出县城里的山路就用了俩小时。张良汉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这个点,然后葱爆里面掏出来一把钱,一边低头拆着布包一边道,“晕车晕得,差点儿我还给忘了,车费,车费还没给你呢。”

    “这还要啥车费啊,以后咱就是邻居了,那,你们家这栋楼的左手边,我就住那,就这么近还要啥钱呢!”

    “一码归一码,这……”

    “真不用!再说我都跟小喜说过了,他也已经付过了,真不用汉哥,你客气。”

    “……那好。”

    张良汉浅浅的哦了一声,然后就确实没跟他再客气。他们又在这屋里走了一大圈,从头到脚的检查了一下全屋的家电和各种设备,有冰箱,有电视,有空调,还有洗衣机。

    他还来得及给老婆买的家电忽然一夜之间全都有了,于是手里的钱忽然就更紧巴巴了。

    “这电话,平时想联系我就用这个,我家也是这种型号的座机,号码是……”

    他用程问喜给的纸和笔写了一串号码放在座机旁,一共是八位数,六开头的座机号。

    “就这样吧,今天就这样了,我看你俩这也累得够呛,待会儿下午还得收拾屋子,我就不打扰了,现在怎么说?一块儿出去吃点?这屋里也没别的,还空落落的,这一晃都中午了,总不能饿肚子吧?”

    “你想吃什么,我来请吧。”

    “你请啥请,你那工作我还没帮你解决呢,哪有钱,别乱花了。这样吧,今天中午就我请了,反正以后就是邻居,你们要再想请我也方便,合适吧?”

    “合适,那我们先把东西收拾一下,把各屋的东西抬进去,这都堆在大门口也不合适。”

    “也行,那我下楼去抽根烟,就先不打扰了?”

    “你先去吧,待会儿我们就下来。”

    “那好……汉哥,那我就先走了?”

    他们俩都把话说完了,张良汉完全不知道该说啥,又是那种呆滞无神的表情,先抬眉,后张嘴,“那好……”

    “好的,那兄弟先走了。”

    他说完真的就走了,也确实没再多停留。

    张良汉站在客厅的中央环顾一圈,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置身别处,他于是赶紧循着刚才郑辉说的阳台走过去,果然,这里好像还有上一任租户留下的种过菜的痕迹。

    “还好吗?”这时程问喜也走过来,抱着一个搪瓷盆出现在了阳台上。他手里还有毛巾和牙刷,盆里面还放着洗漱用的日化用品,“今天一天都不理我,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他怎么可能生气呢,只是觉得有点儿难过罢了。

    人生头一次出门就走这么远,而且还是待在一个完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所以尽管他知道这小子对他老婆有想法也没办法,所以即使他心里面有怨言也不敢讲。

    他闭着嘴巴用力抱了抱程问喜,站在阳台上望出去。他心里想着,还好这一片楼背后是绿色的,还好大楼后面还有一些植物,还好这就六层楼,还好没有高到他够不着。

    总之就是还好,可是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好。

    抱了一会儿张良汉就坐下来,这里的阳台上还堆叠着几个铁艺凳子,摞得层层叠叠、工工整整的,所以确实,房东为了把这房子租出去应该是花了些心思。

    不过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太奇怪,于是就又别扭了起来,转念一想觉得有可能是郑辉在捣乱,故意把这屋提前收拾得特别好,故意要在他老婆面前挣表现。

    他皱着眉哭哭思索着。程问喜也抽出一条凳子坐下来。

    这一路停停走走花了四个小时,从早上一直到中午,看起来很遥远,可是实际上又不遥远。

    他们今天起了一个大早,一是为了好赶车,二也确实是舍不得。之前三哥说了要送他们,但是两个人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合适。

    那是他多少年的朋友了,或许真见了面就放弃了,心里面就退缩了。于是张良汉今早还不到四点就起来了,趁着夜色赶紧收拾,最后只让程问喜帮他写了一张条子放在堂屋的小桌上。

    那几间屋子的钥匙都已经提前交给三哥了,那几只小猪和一头老牛,以及两只不能带进城里面的看门狗也托付了。庄稼地里似乎还有些遗留的,不过那几根瓜苗也不怎么再值得他交代了,所以他就跟三哥说了,路过的时候顺手就施一把肥,再随便浇点水,能不能活就看它自己了。地窖里面的东西也都空了。厨房里调料也打包了。昨天晚上吃不了还剩下的饭菜喂狗了。那两条狗就拴在屋门口,也不知道三哥去的时候他们俩是会跑还是不会跑……

    一想到这一些,张良汉心里空空的。他安静坐在阳台上,然后把头靠在老婆的肩膀上。程问喜也不好受,但是又挺激动,因为城市与他的想象几乎是一模一样。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