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易村的地,并不是被抢走的。
是被一点一点拿走的。
最早消失的,是边界。
田埂原本很清楚,哪一块是谁家的,哪一条水G0u谁负责清,每年cHa秧前都会再确认一次。
後来来了测量的人,cHa旗子,画白线,说只是暂时的。
白线一画,田就变小了。
没人吭声。
因为那时候,合约已经签了。
富亿集团的人来得很有分寸。
不急、不凶、不催。
他们知道,大易村的人怕事,只要把话说得够完整,就会自己把麻烦吞下去。
合约放在桌上,纸很厚,字很多。
解释的人只挑「补偿」、「配套」、「就业机会」讲,其他一律带过。
「这些都是制式条款。」
「大家都一样。」
「不会有问题。」
有人问钱什麽时候到。
对方笑了一下,说:「流程要走。」
流程这个词,很好用。
它不承诺时间,也不需要负责。
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印泥是新开的,很红。
有个老农指纹按歪了,又补了一下,红sE晕开,像擦不掉的痕迹。
那天晚上,他回家後洗了三次手。
钱没有来。
第一个月,大家还能忍。
第二个月,开始有人去问。
第三个月,电话变成语音信箱。
再後来,富亿集团倒了。
不是公告倒闭,是突然不见。
办公室清空,招牌拆掉,网站打不开。
负责来村里的人,像从来没出现过。
就在村民还没弄清楚「倒了」代表什麽的时候,
富兴地产来了。
同样是西装,不同的是态度。
不解释、不寒暄、不多话。
他们只带了一份文件,和一个结果。
「富亿集团的债权,已由本公司承接。」
「相关土地权利,依法移转。」
有人说不合理。
对方翻开法条,指给他看。
指尖很乾净,指甲修得很短。
「字都在这里。」
村民开始吵。
声音很乱,但没有方向。
因为对方讲的每一句话都合法。
合法到你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
於是,钱没拿到。
地却不是自己的了。
推土机进村那天,是清晨。
引擎一启动,整个村子都醒了。
老人披着外套出来看,nV人站在门口,孩子被拉回屋里。
稻禾被推倒的声音,很闷。
不是断裂,是整片倒下去。
像人被按着脸,压进土里。
那天之後,蛙声没再回来。
水G0u乾了,泥巴裂开,空气里只剩柴油味。
村民开始在额头绑白布。
不是谁提议的,是有一天突然就都有了。
白布不新,有的是撕床单,有的是从旧衣服剪下来的。
白sE在太yAn底下很刺眼。
路村长站在人群前面,背一直是弯的。
他知道,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撑。
撑到有人注意。
或撑到有人出手。
文老的名字,就是在这时候被说出来的。
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
华宇集团、红派立功、大长老三徒。
路村长听着,心却没有亮起来。
因为他知道,富兴地产敢动这块地,靠的不是背景。
靠的是人。
花无缺。
这个名字,在县里不是用来聊天的。
是用来警告的。
nV人,漂亮。
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记得她的眼神——
不是狠,是冷。
她不需要站出来。
她只要存在。
只要大家知道,这件事最後会落到她手上。
那就够了。
风从推平的空地吹过。
白布被吹得贴在额头上,又被掀开。
汗渗出来,很快乾掉。
没人说话。
也没人退。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退一步,什麽都不剩。
不退,至少还站着。
白布绑上去的第三天,有人先撑不住了。
不是年轻人,也不是外地回来的,是村里最安静的那个人。
老陈。
五十多岁,平常话不多,种田很仔细。
他家的田在最中间,是第一批被推平的。
推土机那天,他站得最近。
没骂人,也没上前拦,只是一直看。
别人後来才发现,他那天一口水都没喝。
第四天清晨,老陈没来村口。
路村长派人去找,在他家後面的仓房里找到的。
门没锁,人坐在地上,背靠墙。
绳子不是新的,是绑稻草用的麻绳。
绕得不专业,但够紧,脖子上的勒痕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留字,也许是不知道还能说什麽。
桌上放着一叠旧帐本,记的都是肥料、农药、种子。
最後一页空白,但大家都看懂了,
过去两年,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今天把这最後一件不该做的也做了...
事情很快就被压下来。
警察来了,看了一眼,问了几句,说是「个人因素」。
村民被劝回家,不要聚集。
白布那天没有拆。
只是绑得更低了。
老陈的老婆坐在门口,一整天没哭。
她只是反覆摺那条麻绳,摺得很整齐。
没人敢劝。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
不是老陈想Si,是他不知道怎麽活。
隔天,富兴地产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下车。
车窗降下一半,有人递出一张通知书。
纸很薄,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施工期提前。」
「无关人等请勿靠近。」
「无关人等」这四个字,被念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村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搬家,是先把贵重的拿走。
户口名簿、存摺、老照片。
像是在预备什麽。
路村长坐在祠堂里,一直坐到深夜。
香早就烧完了,烟味却散不掉。
他终於拨了那通电话,
这是他最後的希望...
现在是全村的...
文老的秘书接得很慢。
「路村长。」
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路村长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说到老陈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又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文老最後说。
「这件事,我会看看。」
没有承诺,也没有时间。
挂掉电话後,路村长没有松一口气。
反而更沉。
因为他知道,这句「看看」,代表事情已经很难看了。
同一时间,县城另一头。
一间灯光很暗的包厢里,有人正在倒酒。
酒杯很薄,碰一下就响。
nV人很美,手指很白,指甲短,没有装饰。
她没说话,只听。
底下的人说得很快,把大易村的动静一条一条报上来。
谁绑白布,谁打电话,谁去过哪里。
「有人Si了。」那人最後说。
nV人点了点头。
「处理乾净了?」
「警察那边结案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
语气很轻,像是在谈天气。
「工程不要停。」
「有人要撑,就让他撑。」
「撑久了,自己就会断。」
没有人问她叫什麽。
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她不需要名字。
江湖上自有她的传说,
第二天,大易村外多了一圈围栏。
红白相间,很新。
把村子和那片地,清楚地分开。
村民站在外面,看着里头的机械进进出出。
声音很大,却没人敢靠近。
白布被汗浸Sh,又乾掉。
有人低头,有人咬牙。
更多的人,只是站着。
因为他们终於明白一件事——
这不是争取,是等待。
等对方什麽时候觉得够了。
或等自己先撑不住。
风一吹,尘土飞起。
大易村的名字,被慢慢盖住了。
第三台推土机进场的时候,大易村终於动了。
不是反抗,是失序。
有人先把围栏推倒了一截。
不是计画好的,只是有个年轻人被铁皮边缘划破了手,血滴在地上,他愣了一秒,忽然发疯似的去扯。
铁皮倒下的声音很响。
像是给了所有人一个理由。
十几个村民冲了上去,手里没有工具,只是用身T堵。
推土机司机踩了煞车,探出头来骂了一句。
下一秒,一辆黑sE休旅车从工地後方开了出来。
车门一开,下来的不是穿西装的人。
是穿背心的。
皮肤晒得发黑,手臂上全是旧疤。
他们动作很快,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一个人抓住最前面的年轻人,直接把他拖到地上。
不是打脸,是踢肋骨。
踢得很准。
有人想上前,被另一个人用棍子顶住x口。
力气不大,但角度刚好,让人喘不上气。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警车来得很快。
却没有鸣笛。
警察下车,看了一眼现场,先是皱眉,接着把村民往後推。
「不要妨碍施工。」
有人喊:「那是我们的地!」
警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们的事,去法院讲。」
地上那个被踢的年轻人,躺了很久才被抬走。
没昏,但一直捂着腹部,脸sE灰白。
他母亲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辆休旅车离开的方向。
那天下午,村口的白布少了三条。
不是不绑了,是有人悄悄拆掉。
因为有人收到电话。
电话里的人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了地址,说了孩子的名字。
最後补一句:「别让事情变难看。」
晚上,路村长再一次去找文老。
这次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到了城里。
华宇集团的大楼很亮,保全很多。
路村长被拦在一楼,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文老终於下来。
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深sE衬衫。
看起来很疲倦。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我不来,村子就没了。」路村长回。
两人对坐。
没有寒暄。
文老听完,只问了一句:「Si人了?」
路村长点头。
文老闭了闭眼。
「花无缺cHa手了。」他说。
不是疑问。
「她不缺钱,她要的是快。」
「快到——」
他停了一下,「快到没人敢再拖。」
路村长的手在抖。
「那我们怎麽办?」
文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车流,像是在算什麽。
「我可以出面。」
「但只能一次。」
「一次?」路村长声音发紧。
「一次,换一个结果。」文老说,「要嘛她退,要嘛你们散。」
没有第三条路。
当晚,大易村的灯亮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开会,是因为睡不着。
凌晨两点,几辆车进村。
没有鸣笛。
几个人敲门,把某几户叫了出来。
谈话很短,声音很低。
天亮时,有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被抓,是自己走的。
留下房子,留下田,也留下白布。
同一时间,另一个地方。
花无缺坐在镜前,慢慢擦掉口红。
镜子里的nV人,脸很年轻。
眼神却冷得不像人。
「文老要出面。」手下说。
她嗯了一声。
「他懂规矩。」
「给他面子。」
「那大易村?」
她站起来,披上外套。
「推完。」
「趁他还在犹豫。」
第二天,推土机没停。
反而开得更快、更猛。
路村长站在村口,看着最後一块田被推平。
那里原本是老陈家的。
泥土翻起来的时候,有人闻到一GU味道。
像是Sh掉的谷子。
中午,文老的车到了。
没有带人,只有司机。
他走进工地,站在花无缺面前。
两人第一次正面见面。
「这麽急?」文老问。
花无缺笑了一下。
「建设如救火,不等人。」
「人也不等地。」文老说。
她看着他,眼神终於冷下来。
「你要保他们?」
「我只保一个理。」文老回。
短暂的沉默。
最後,花无缺抬手。
推土机停了。
但不是因为让步。
「三天。」她说,「三天内,人清场。」
「钱呢?」
「没钱!」
「没钱就没地!」
花无缺冷冷一笑:「你们可以试试,去问问,打听打听!」
说完,转身就上车,离开。
文老没再说话。
路村长没敢多问,从文老脖子上的青筋,就看出来了。
三天後,大易村会也许只剩名字。
而这场仗,才刚开始。
1.穷乡僻壤出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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