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闭环完成(下)

    江嘉德收回量子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原地。

    他寒毛直竖,不自觉地颤抖着。

    艾尔·帕尔没有发现他,但灰尾兔从那个精神领域内穿过的时候,感受到的威压太过强,他还没缓过神来。

    江嘉德在一棵树下站定,弯下腰大口喘着气,不一会儿,工作服就被冷汗浸湿了。

    “当心脚下。”男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很耳熟,江嘉德屏息仔细辨认。

    “没事吗?”女人说话很小声,可没逃过哨兵敏锐的听觉。

    “会没事的,马上就到了。”

    是莫里斯的声音。

    江嘉德没想到莫里斯会有勇气,在白天折返,把许春芳从家里带出来。

    我治不了那个哨兵,我还治不了你这个普通人吗?

    方才遇到艾尔·帕尔产生的恐惧转变为愤怒,江嘉德视线在地面上打量,看到了某个陷阱坑旁杂乱的脚印。

    他跳入坑中,看到了一个狭长的入口。

    “原来在这里。”

    他顺着通道下降,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

    前方两人停下了脚步。

    灯光照亮了视野,江嘉德看到了站在洞穴内的莫里斯夫妻俩。

    这处洞穴很大,地上竟然还摆着几台仪器,虽然江嘉德只认得出加热炉……显然,莫里斯在这里藏了秘密。

    可惜,他对弯弯绕绕的秘密不感兴趣,还是直白的金钱交易更好。

    他说:“威利啊,道别都没有,就直接走了呀。这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莫里斯把许春芳护在身后,说:“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你当然可以带着老婆走,但,我们有过约定的。”江嘉德咧开嘴笑了,“时间还没到,不是吗?”

    “求你,放过我们吧……求求你……”

    江嘉德抽出木仓,拉了下枪栓,清脆的咔嗒声在洞穴内回响。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行星入侵警报响起。

    矿产星球使用的警报,是能够令地下的矿工也能清楚听到的版本。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在常人听来就很吵闹,对五感敏锐的哨兵来说,杀伤力更是惊人。

    江嘉德在原地晃了两下。

    莫里斯转身,想要揽住许春芳朝洞穴深处跑。

    许春芳却朝着江嘉德跑了几步,一拳打在江嘉德的太阳穴处。

    “嘭——”

    一朵血花在许春芳的身上绽开。

    “m的。”江嘉德的颧骨处破了个口,血液渗了出来。

    他咧着嘴一手扶额,另一只握木仓的手熟练地单手换弹。

    地面上有什么爆炸了,震落了不少碎石块,裂痕爬上岩壁,洞穴内的地下河水位快速下降。

    莫里斯不知所措地抱住许春芳,慌乱地用手按住了她侧腹的伤口。

    江嘉德正准备补枪,光脑突然响起特别关注的铃声——是他的雇主发来了消息:

    [帝国研究所批准了针对艾尔·帕尔的紧急行动。你现在立刻去抓神渊,别让他趁乱跑了。]

    江嘉德还没有好好出气,不满地咋舌。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枪口指了指莫里斯,“你的运气真的很差。下辈子,希望你能当个好运的人。”

    一声枪响后,莫里斯的身体无力地倒下,与许春芳躺在了一起。他的身下洇出血液,与妻子身下的血泊混在了一起。

    血液顺着石壁的裂缝向下流动,汇聚到原本地下河所在的位置,浸透了竹篮内的银色真菌丛。

    江嘉德已经收起木仓回程,没有注意到,莫里斯的手指动了动。

    他原路返回,从洞口爬上地面。

    满目疮痍,地面像是被舰队轰炸过,倒伏的树木和干燥的枯草仍在燃烧,焦糊味久久不散。

    背后不远处,传来陌生的精神力波动。

    江嘉德回过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柏——少年双手抱着头,弯腰伏在地上,颤抖着。

    “这是在觉醒?不过你的运气也不太好啊,小朋友。”他扯起笑容,握着木仓朝柏走去,“我倒是运气不错,你在现场,省得我再去找你了。”

    斩草要除根,他知道柏和神渊、艾尔·帕尔的关系很好,他今天不打算放过柏。

    他举木仓瞄准柏的脑袋。

    陌生的能量冲击袭来,江嘉德只觉得一阵难忍的剧痛,无数的信息冲进他的脑内。

    他开枪的手一抖,子弹从柏的右额角划过,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江嘉德痛苦地嚎叫着,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脸,不久后,他的头突然炸开。

    木仓掉落在地上,他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下。

    布料和脂肪被地上的火星点燃。

    柏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还未满十二岁,提前觉醒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榨汁机一般,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抽痛,头更是一抽一抽的疼。

    他蜷缩在一起,几乎要将牙齿都咬碎。

    觉醒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条件较好的家庭会提前为孩子准备治疗仓,保证营养,条件差的也会备足食物。

    但他显然没有这样的觉醒条件。

    他已经因为疼痛过载,两次短暂失去了意识,又被疼痛唤醒。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脑海中陌生的力量快速消失,补足了觉醒所需的能量,他身上的疼痛才逐渐平息下来。

    柏喘着粗气站起,他比之前高了一个头,身上的肌肉也结实了一点。

    五感突然敏锐异常,但他没有心情去管额角的刺痛,只是沉默地抬手抹掉了糊住眼睛的血液,一边打喷嚏,一边向前走去。

    地上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只能凭粉棕色的发丝勉强辨认出,死的是江嘉德。

    “他是从这里上来的吗?”柏朝尸体旁的陷阱坑望了望。

    柏用精神力向下探去,陷阱坑的底部有一个裂口,再向下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他得心应手地驱使着刚刚获得的精神力,在精神力的帮助下,迅速下到了底层。

    洞穴的一侧地面有些潮湿,莫里斯·威利正抱着妻子靠坐在干燥的那一侧,他们俩的身上有很多擦伤,许春芳身上的衬衣已经完全被血液染红了。

    “威利先生?”柏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活着,轻声问。

    莫里斯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不聚焦地望着前方。

    眼前是蓝色和紫色的云雾。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莫里斯只觉得自己跨过了现实与其他世界的界限,进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虚无空间。

    不,他并没有进入,而是被卡在了现实和另一空间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正紧贴着一层屏障。

    模糊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了一个白发男子的背影,以及跟在男子身后,一群面目不清的暴徒,他们冲进了执政官行宫。

    男人挥刀杀死了面目不清的执政官,接着是十几个身着华服的人被一一处决。

    他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了行宫前的广场,火光前挂着数位因绞刑死亡的高官。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其中一名死者脸上——

    莫里斯·威利。

    “这是什么,预言吗?”莫里斯心底冒出这样的疑问。

    “这是注定的。”另一世界的不知名存在回应了他的问题,祂的声音在莫里斯的脑海中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和少年的声音同时响起:“威利先生?”

    莫里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这一梦境般的世界中惊醒,眼球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柏的身上。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这个突然长个的小孩,说:“是你啊。”

    他向下望去,怀里的许春芳早已失去了呼吸,她脸上的肌肉放松,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带血的手却维持着伸出的状态,僵在半空。

    “这后面有一艘科研船,送你了。”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挂坠扔给柏。

    柏伸手接住,问:“威利先生,您不走吗?”

    “我?已经没有走的必要了。”莫里斯答。

    他低下头,脸颊贴上妻子冰冷的手掌,暗红色即将干涸的血迹留在了他的脸上。

    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还记得许春芳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喜悦的模样,记得新鲜出炉的曲奇饼干,记得沙发上手织的毛线玩偶……

    那是最接近母爱的善意。

    再也不会有了。

    被埃森抛下后还没来得及爆发的情绪,在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酸涩的、刺痛的感觉顺着四肢末端,向心脏进发,向上冲,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柏说:“您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哽咽声被压在文字之间,形成短促的停顿。

    “活着才能弄清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活着才能为死去的家人和朋友报仇。

    “您不能一无所有地死在这里。”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莫里斯听的,也是说给柏自己听的。

    他说:“您得活下去。”

    莫里斯浅蓝的双眼重新亮起。

    他轻柔地擦掉许春芳嘴角的血迹,将她拢进怀里。

    他紧紧搂着妻子,汲取她身上还未消散的最后一丝温度。

    “走吧。”

    莫里斯抱着许春芳的尸体站起身。

    ...

    科研船悬浮在崖边,舱门打开着。

    柏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矿场和居住区。

    “还不上来?”莫里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柏向前踏步,进入科研船。

    舱门闭合,引擎发出轰鸣,舰船迅速上升,离开行星重力井。

    “呵,果然是小孩子。”莫里斯在驾驶室的屏幕里瞥了一眼,看到柏抱着的半罐奶糖,嗤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舱内:“你现在是失踪人口了,过去的记录很快就会报废。这两天在船上,想个新的名字,迎接新人生吧。”

    莫里斯向后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关闭了扬声器。他看向许春芳的尸体,不再言语。

    船舱内再度安静下来,柏避开实验电脑,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才他回了一趟居住区,拿了自己的行李,还去埃森的房子里绕了一圈。他将背包打开,拿出蓝色盒子里的机甲模型摆在地上。

    石雕模型和玻璃糖罐并排而立。

    他找出小刀,拿起模型,在机甲的驾驶舱背后,刻上了尉天宇的名字。

    随后,他拿起了玻璃糖罐,如法炮制,刻上了埃森的名字。

    手指从玻璃罐的外侧划过,他又想起了埃森曾经提起过的那个孩子,时文柏。

    他本应该替埃森将奶糖送给时文柏的。

    “想个新的名字,迎接新人生吧。”

    莫里斯的话回荡在柏的脑海中,罐体坚硬冰凉的触感紧贴在他的胸口。

    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他想要成为“时文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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