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但愿长久

    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孤月挂在迷蒙的云间。奥迪停在小区向西两百米处的路边,徐也行点燃一根烟,摇下车窗抽得落寞。

    不过是晚上十点多,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淮海路附近好多夜场酒吧,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女嬉笑怒骂着从他车边经过,徐也行眯起被烟雾灼的干涩的眼,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和纪年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考到上海来的学生,两人从惺惺相惜到逐渐升起别样情愫,相互试探,不断猜测,在确认了对方在彼此心里的地位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一起。那时的纪年是内敛温和的白衣少年,他记得刚谈恋爱那会,有大课时纪年总会早早去阶梯教室占两个位,专业老师在上面讲ppt,纪年在下面认真记笔记。

    徐也行总是被专注认真的纪年所打动,而纪年的爱也过分纯真,他认定彼此是志同道合的人,信誓旦旦地许诺要爱一辈子。纪年很多次畅想起未来,说毕业以后要和徐也行在上海安个家,哪怕就是买在郊区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徐也行当然也曾给予他同样的回应,但他还是辜负了。

    刚毕业的大学生,哪里买得起上海的家。

    徐也行透过车窗,看着身后灯火通明的高档小区,猜想纪年这回是得偿所愿,在上海有了家吧。

    也是,纪年的长相的确很符合圈里人的审美,在外人面前他是高冷清俊的行业精英,理智而果断;但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又是羞涩保守的模样,一点荤话就能让他面红耳赤……徐也行记得他们在一起时的许多细节,纪年是努力的,是天真的,是高傲的,他见过纪年许许多多的样子,也体会过纪年对他的好和无所保留。

    可惜这样的纪年现在属于另一个男人,徐也行很不甘心。

    他突然厌恶起和他上床的江子汇,哪怕江子汇对他的喜欢不比纪年的少。可是徐也行忘了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是他管不住下半身,也经不住诱惑,拿前途和未来做筹码,亲手断送爱情。

    烟灭,风起,他启动车子驶离。市中心缤纷的霓虹跟着鼓点跳跃,倒映流转在深色的车窗上,也映在徐也行严肃凌厉的脸颊,外界的热闹与他毫不相干,有限的空间里暗潮汹涌。

    ——“哥,你回来了吗?今天我不去安亭啦,晚上做实验太累了。”

    江子汇发来了语音,徐也行不想搭理,可没过一会,江子汇直接打来电话,不接会显得刻意,徐也行调整了心态,努力回归平时的语气。

    “喂,哥。”江子汇很会撒娇,声音软软的也好听,“你回上海没有呀?都一天没和我说话了……我今晚住学校啦,我好想你呀阿行哥。”

    徐也行清了清嗓子,回道,“在高架上了,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家。你早点睡,别等我了。”

    江子汇很清楚徐也行的行程安排,毕竟他现在是跟着江工的项目组,小叔叔在一个小时前就发朋友圈“已到家”,怎么徐也行现在还在高架上呢?

    江子汇带着疑惑试探道,“阿行哥你吃晚饭了吗?开会开到很晚吧,别饿肚子了。”

    “好,我等会到家了叫外卖。”徐也行没多想,随口说道,“今天很累了,开完会就往回赶路,开车开的腰疼,就不和你都说了啊,明天放学了你可以先回去等我。”

    “那好吧……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江子汇有点不安,徐也行在骗人。他没有留在通城吃晚饭,却比别人晚了一个多小时,住得更远的小叔都到家了,徐也行却没到家,所以中途他去了哪里?

    江子汇患得患失,因为他知道纪年和徐也行都在做通城地铁的项目,他怕徐也行又被纪年勾了去。越想越觉得可疑,江子汇忍不住打电话给齐实探探口风。

    幸好纪年正在洗澡,但是保险起见,齐实一看到来电,便眉头紧蹙跑去阳台接。

    “喂,什么事?”

    “齐实哥,我问问你最近感情进展顺利吗?”江子汇开门见山,并不打算遮掩。“这不是徐也行和纪年总是一起出差,我担心呢。”

    “什么叫一起出差?他出他的,我们出我们的,没有一起。”齐实占有欲极强,特别是听到徐也行三个字,护犊子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江子汇轻笑两声,坦率极了,“我们?难道是我理解的意思——纪年去通城,是你们两个一起去的?”

    “对啊,有问题吗?”齐实突然想起纪年说的话,忍不住提醒道,“对,徐也行让纪年给他加回好友了,你注意着点。”

    “是吗?我知道了,回头我看看去。”江子汇若有所思,最后又问了齐实,“你追到纪年没有?”

    “在一起了,放一百个心吧。让徐也行死了这条心吧。倒是你,我想问问怎么想的,这么个渣男你偏偏就喜欢他?”

    江子汇听完,心往下坠了几分,一改刚才好说话的态度,冷冷地回道,“你喜欢纪年又是什么道理?我们两个谁也别说谁。”

    “行,那挂了,有情况再联系,尽量别打我电话,千万别露馅儿。”

    “嗯。”

    纪年洗完澡,看到齐实一个人靠在阳台上喝啤酒,他仰头咕咚灌下一大口,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荷尔蒙爆棚。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纪年站在客厅对着齐实的背影,打趣道,“怎么了齐老板?有烦心事?”

    齐实怎么敢把不好的情绪展现在纪年面前,抬头喝完最后一口满不在乎地说,“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口渴了。”

    纪年笑笑,虽然齐实口无遮拦惯了,但是心情不好还是被他一眼看穿。纪年心思细腻,见他不高兴也不急着拆穿,反而又去冰箱里拿了两听啤酒。

    “我也口渴了,一起喝点?”

    齐实手里拿着冒冷气的啤酒,站在身旁的纪年眼角含笑地眺望窗外,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却又好像什么都懂。齐实心里堵得慌,像皱起一江春水,满是涟漪。

    “年年……”齐实喊他,“我好喜欢你,好爱你。”

    “我知道,你天天都说,耳朵都起茧子了。”

    齐实拉开易拉罐的环,啤酒的泡沫呲呲冒出瓶口,齐实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大口,劲爽的酒液从口腔滑进喉咙,也让他暂时忘却刚刚那通电话。

    “干杯!”纪年举起手中的易拉罐,朝齐实摇了摇,语气轻快地说道,“但愿你我长久,品酒,赏花,共婵娟。”

    齐实的愧疚在此刻达到顶峰,纪年越是信任,齐实越是不安。他怕早晚有一天,真相会被拆穿,到时候,纪年是否会后悔今天和他说过的这番情话?

    “干杯,年年。”齐实还是掩住了心里的想法,他碰了碰纪年的易拉罐,晃荡的酒液溅了出来,打湿他的手背。

    “齐实,你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开心点。”纪年拍拍他的背,开着玩笑安慰了几句,“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有说有笑吗,难道真是我没带你去舟山,不高兴啦?”

    “嘿嘿,怎么会呢。”齐实被纪年的自损式安慰乐到,于是揽过他的肩膀,决定把心结往一旁放放。

    “年年,我们真抽个空出去玩一玩吧?”

    纪年没考虑太久,便答应他,“行啊,你安排。”

    明月当空,浦江涌动,他们依偎在十六层的阳台,喝着啤酒打闹说笑。

    纪年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是齐实又让他找回自信——让他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也值得拥有爱。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