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吃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桌子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一共做了八个菜。
油焖鸡、炖猪脚、炒牛肉、红烧鱼。土豆切丝用猪油炒的,本来要放青椒,但是一想他不爱吃,最后做的时候就没有放。大白菜和海带一起炖了老豆腐,咕嘟个十几分钟,一锅鲜汤就做好了。再用前几天赶集买到的新鲜菜呛了一个蒜蓉味的,最后一道是凉菜,拌的凉皮和黄瓜。主食是大馒头,自己揉的馍馍炖肉的时候一块儿蒸。一大桌子菜全齐了,今天没在炕上吃,专门把桌子洗干净了摆上碗筷在堂屋吃。
“要不我去叫他……”说这话的时候程问喜胃里有些不舒服,本来忙了一天都快忘了,可是临吃饭前又不得不想起来。
“你别去……”张良汉赶紧站起来摆摆手,可是才刚说了一句我去吧,下一秒人家自己进来了。
也是,再要脸的人也得吃饭,更何况又是一个已经饿了一整天的大男人。程向忠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总之就是进来了,自发的坐在小凳上,门头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他坐的,不过他倒还剩了一些些良知,知道自己配不上。
便佝偻着腰坐在了另一面,三个大活人各自占了一个小角落,把最中心的位置留给了已经死去的三个大好人。程问喜站起来给他爹倒了一杯酒,没有说话,很快就自顾自的坐回去。
这顿饭本来应该是高兴的,夫妻两个忙了一整天,可是却只吃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就连张良汉也没有再去添第二碗。
为了他还专门蒸了一锅大米饭,程向忠却连那碗大米饭都没吃完,要想他曾经也是一个体面人,勉勉强强咽下了最后一口后说道,“要不我来洗吧,你俩去看电视……”
春晚的节目八点钟才开始,这会儿确实还有些早,就没有跟他多客气,吃完了就去看电视。可是这个家里目前就这一台电视机,要是他待会儿洗完了碗不走的话,就也得待在这儿一起看……
程问喜于是就有些蔫蔫的,看着外面时不时升起来的一簇簇火焰皱起眉。今天晚上外面太热闹,几乎不停歇的放着炮。
村里面也张灯结彩的挂上了很多红灯笼,偶尔还有几个小孩儿举着大呲花路过他们家。有钱没钱的都在过年了,明明今天就是腊月三十,可是他总觉得不像是在过年。
“要不……我去赶他走?”
赶他走又能去哪儿呢?他这一回来了既没要钱又没惹事,就连吃饭都只吃一两口,程问喜便摇摇头,“就这样吧,反正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随便他要干什么,我又无所谓……”
要是真的无所谓就好了,张良汉走过去把门锁上,然后摸到床边去搂着他,十分自然的亲了下,“他以前在家也这样?不说话?不理人?”
除了之前来要钱的那一次,他们俩唯一还有过接触的就是结婚喝酒的那一天,所以张良汉对他基本上不了解,更谈不上什么有好感,不赶他走就不错了,现在完全是出于对老婆的关心才问的。
“没有……”程问喜习惯性摇摇头,窝在他的怀里吃小零食,“有时候也说,不多……打牌赢了钱就说,输了就不爱说,但是他经常输,基本不怎么赢……”一口一个巧克力,巧克力的味道甜甜的,酒心的味道涩涩的。
“那就是不说了,那不也还好嘛?不说就不说呗,咋就今天晚上这么伤心呢?”
“我没伤心,就是觉得他太讨厌了,就是不想看到他,就这样。”
“那我说我去把他赶走,你又不同意,不就还是心软吗?说了半天就是舍不得他走呗。”
“……都说了没有,你烦不烦?”
知道他很烦,这几天心情一直都不美丽,张良汉便从柜子下面的柜子里掏出来了一把大呲花,笑呵呵的哄着他,“要不……咱们俩先出去放烟花?玩一会儿再回来?让他先看,看到十点来钟就把他赶进屋睡觉?”
“我不想看回放,就想看直播。”
“那……”
“再说了,本来今天晚上就不能睡,都得守夜,你见过谁大年三十的晚上十点过就睡觉了?”
他嘴上说得那么有道理,心里不还是别扭吗?张良汉快被他逗乐了,掏出来一根呲花直接在屋子里点上。
“你干嘛?”程问喜很不高兴,又开始往嘴巴上挂夜壶。
“放烟花啊,玩儿呗。”
“……”
“真不想出去?”
“我就是觉得他很讨厌!!谁让他这时候过来的!!烦死了!!”
“好好好……”
知道他的气快撒没了,张良汉赶紧把呲花扔到地上踩灭掉,然后又搂着他哄了好半天,好说歹说才把他骗出去。
村里面集资买了一堆烟花,最大的四十八响的那桶要留在十二点准时放,其他小的现在已经陆陆续续开始点火了,他们就坐在距离院子不远处的小坡上。
小坡下面有一条道,今天晚上那里聚集了不少孩子在玩闹。程问喜头上戴着红扑扑的毛线帽,用手捂着耳朵,静静听着外面成片成片的喧哗声。
“冷不冷?”
他用力摇着头,说自己一点儿也不冷。可张良汉还是把他搂紧了,然后用围巾把他的手也圈起来,“忘带手套了……我回去取?”
家就在下面,两分钟就回去了。程问喜继续摇着头,然后咧嘴笑了笑,“不要了,真的不是特别冷……”
大概是因为今晚到处都在放烟花,所以空气里面有一股很大的硝烟味,这要放在平时他是不喜欢的,就好像他永远也闻不惯公交车上那股粪臭味。
这些会让他皱眉、摇头,会让他回家以后一个人默默地唉声叹气,可是今天却忽然觉得没什么,甚至还努起鼻子吸了吸,感觉这味道还不错,嗅了嗅五彩斑斓的焰火。
原来放烟花就是年,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坐在大石头上呵呵笑,噗嗤一下乐出声。
张良汉抬头看了眼,感觉今天的月亮也挺大,心说怪不得那么多孩儿在外面呢,这月亮都快赶上灯泡了,今天晚上怕是回家都不用手电筒。
“你在想什么?”
他转看着张良汉,张良汉也看向他,默默地对视了一小会儿,心有灵犀般说道,“在想孩子?”
“……”
“……”
下面地上的小孩子实在是太多了,今天家里面大人几乎都不管的,爱去哪玩去哪玩,只要待在村里就可以了。
这座近乎完美的村庄隔绝了一切外来的伤害和意外,好像只要把小孩儿生在其中就可以一辈子都高枕无忧。
程问喜不说话,故作高深的沉默着。张良汉又低头看了眼底下那帮窜来窜去的小孩子,叹了口气说道,“要不还是聊冰箱吧……等开春了我就去帮你买,冰箱、空调、洗衣机……你还想要啥?要不要给你买个小灵通?”
这年头小灵通可不便宜,那么高级的东西他可要不起。程问喜忽然觉得自己还挺恶毒,花了人家那么多钱也不懂回报。再一想屋里面还有个整天白吃白喝的老岳父,一下子就蔫巴巴的软下来。
“我给你买了那么多呲花,不放可惜了,放一个吧?嗯?”
“……”可他就是觉得现在生孩子还太早了,真的不是不爱啊……
要是再富裕一点儿就好了,哪怕,哪怕就多几万块钱也可以?他不想给孩子营造出一个特别糟糕的环境渴求生存,他只想要有品质的生活,想要进城里面过“虚与委蛇”的好日子。
“你不放我放,你就看着吧,我明天就去把猪卖了,然后把大冰箱和大空调全都给你搬回来,你就等着吧!你……”
张良汉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作势就要往坡下走。程问喜赶紧伸手拉住他,也有些无奈的叹口气,“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不生的……”
“那你为啥?”
“……就……顺其自然的不行吗……反正都那么多次了,一次都没有,这不就说明老天爷还没有给我们安排好嘛……”
“我咋不知道你信命呢?”
“……”
“你放手,我去把那小孩儿逮上来。”
“你逮人家孩子干什么?!”
“那不正好就是三哥家的俩猴吗!我逮他俩上来给你看看呗!哪有那么多毛病?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随便养养不一样吗?你看人家那俩孩子长得多皮实。”
“……”其实他现在已经有些生气了,可是又没气到受不了,就只好拉着他坐下来,赶紧温和的劝说道,“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反正都要去城里,那不如……先领了证再说?这不更好吗?”
“你没哄我?”
“我哄你干什么?”
“行!”
说罢他站起来拍拍土,又忽然一下挥挥手,那俩娃也不知道咋回事,好像小喽喽看见了山大王,急吼吼地冲着他俩跑过来,把程问喜吓了一大跳。
“你不玩儿我就拿走了,送给孩子玩儿。”
然后就真的给人家了,这俩孩子显然跟他已经很熟悉。也不知道在下面等了有多久,两双眼睛里面都写满了渴望。他们自己买的那几根早就已经呲完了,合着在这里闹了半天就是为了等这种机会。
张良汉做了一回活菩萨,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围着他。他也笑嘻嘻的回了句,聊的不外乎就是村里面常说的吃喝拉撒睡。
那几个孩子开始炫耀说自己家今晚吃的是牛肉,还有人说吃的鸡肉,还有说自己吃的是羊肉的,猪肉、鱼肉、鸭肉、鹅肉,简直就是应有尽有……
程问喜只听了一小会儿,笑眯眯地摇摇头,张良汉接过他手里面最后的一根大呲花,转头就给了长得最漂亮的那个小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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