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结完了婚,张良汉赶着回去上班,老板却因为他的忽然出现和离开而愤怒的处理了他,当场决定要将他开除。

    不过他本来就还没过试用期内,所以就这样开除也挺正常,可是好巧不巧赶上了那天周末人多,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爆单了。

    前台的小妹妹账都要捋不清了,店里面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于是老板又只能勉为其难的让他留下,不过这回就没有那么轻松了,硬生生试用满了三个月才给他转正。

    而还没转正这期间张良汉一直勤勤恳恳,并且再也没有犯过任何原则性错误。最后便从服务员渐渐的跳槽到了后厨去做切菜墩子,完成了一次职业技能上的初步提升。

    好心老板看在他表现一直不错的份上还挺给他面子,六月份的那段日子见他辛苦到了极点,便答应了之后还要给他产假。虽然只有妻子生产那几天可以连续休息,但是张良汉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放松警惕——他这段时间一直绷着,每天不论上班下班都如临大敌。

    因为到六月底的时候孩子恰好已经有六个月大了,程问喜的肚子是从五月份开始显的。

    这之后便一天比一天更令他担心的膨胀起来,他便也一直都是这样,长期处在一个既兴奋又害怕的状态。

    不过这样的状态实际上是从他第一天知道老婆怀孕后就开始的,一直延续并且积攒到了现在,这才默默地爆发罢了。

    今天的程问喜又没有好好吃饭,他提前揉好的包子一口没动。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良汉一边跟他打电话一边关切询问,一直等一脚进了家之后才心把放到了肚子里面。

    “老婆?”可是他一打开灯就看见了程问喜蜷缩在床上,便又瞬间吓得四肢冰凉,凑上去摸了摸程问喜的额头和手腕脚腕,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肚子,“没事吧?”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不早了……”

    程问喜今天的状态看上去又不是很好,所以他便看上去又有些害怕。不过实际上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很普通也很平常的情绪浮动。并且已经连续浮动了好几周了,就连程问喜自己都有些烦了。

    “我都下班了,也不早了……”

    自他开始进厨房干活以后就每天都是晚八点下班,这期间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没有休息。

    可人家在后厨待久了都是圆圆胖胖,唯有他,跟着老婆一起日渐消瘦。程问喜怎么长的他也开始怎么反馈,夫妻两个人抱作一团,一如平常地温存起来。

    “我身上油烟味太大了……”他低头亲了一口程问喜的舌头和嘴唇,亲完以后才总算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变坚强了一点点。

    “不难闻……”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两个人都越来越不堪一击。脆弱到就连程问喜都开始嫌他手劲儿小了,一边抱一把用力地把他双手环绕在自己身上。

    “那就好……”张良汉起先还害怕弄疼了他,现在又又又放心多了,便稍微使上一点力气把他搂住,“老婆也想我了……”

    最近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都是这样颤抖,尤其在程问喜面前,并且也一直没有办法缓解。

    白天认真工作的同时晚上也焦虑到了极点,很显然,他也跟着程问喜的肚子一起病了。

    程问喜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上的汗水,在他发抖拥抱的时候溢出了满足的叹息。他最近很喜欢闻这种奇怪的味道,夏天到了,张良汉身上那种被汗水浸湿后的皮肤散发出的臭味能让他心情变好。

    “老公先去洗澡,你快先别那么黏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却也舍不得真把程问喜给放下,一直不断的亲他脸颊,又一直不断的抚摸他手臂,“今天又挣够了一罐奶粉钱,我厉害吗?”

    “嗯……”

    “那你别哭啊……”

    但是程问喜一哭他也想哭,以前他可是从来都没哭过的,不管是受了多大委屈也不在老婆面前嗷嗷大叫。

    本来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功能,可是孕期真的让他也改变了,变得得极度不安、变得焦虑恐慌。

    无知和未知同时向他们两个奔袭而来。买了很多的二手育儿书,还买了很多的妇幼保健美食书。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一些尿布和婴儿奶嘴。摇篮床和婴儿车这种固定支出也早就已经在计划之内……

    可是越买越多就越来越怕。程问喜缩在他怀里哭,他也缩在老婆怀里狂掉眼泪。这辈子都没哭得这么窝囊废过,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和恐惧过,这简直就是太让人伤心了、太让人不安和胆怯了……

    而且今晚的张良汉甚至哭得比他还严重,一直哭到了九点,洗完澡以后将将止住。

    他从厕所里出来后照例开始把地板和垃圾全部都收拾干净,然后放到家门口,等着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通通丢掉。

    洗完澡又按时给老婆做今天的宵夜和第二天的早饭、晚饭。中午程问喜不在家吃,因为他还要去外面上考大学的补习班课。

    做完饭以后差不多十点来钟,每天都是这么个规律的作息,已经连续三个来月雷打不动。

    不过夏天到了做起饭来要比之前稍快一些,因为发面时间更短,所以做起来也更麻利。

    今晚的夜宵是加了牛羊肉的杂碎汤面,明天的早饭是红糖馒头和黄豆豆浆。

    “又做这么做……”

    “不多,你爱吃就行,不爱吃就倒了,什么时候饿了就拿出来热热。豆浆倒小锅里煮,馒头放蒸锅里蒸。还有这面你赶紧趁热吃,我去给你切西瓜。”

    这都已经六月份了,怀孕六个多月的程问喜看起来还是很瘦。

    这就是他既难过又伤心不止的原因之一,这也是他为了老婆拼了命学做饭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老婆甚至都不太能撑得起普通孕妇六个月时穿的那种长长的裙子,只能勉勉强强透过腹部看出来是怀了孩子。

    可是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又一直跟他们说特别健康,偏偏电视上又会经常出现各种畸形胎儿的社会新闻……

    医生总批评说他们这是主观焦虑,便每次从医院离开时都不准他们两个回去再看电视。

    但是张良汉又怎么能忍得住呢?他让老婆在外面吃饭,自己一个人切西瓜的时候又开始冲着小灵通上搜索得来的那些恐怖新闻疯狂流泪。

    眼见哭也哭得差不多了,便赶紧抱着一大盘子西瓜出去伺候。

    程问喜一条一条的夹着面吃,他看得都要着急死了,最后只能自己上手去喂,“你就不要折磨我好吗?”

    他这一天天的都快要崩溃了,就这么点儿饭也吃不了,就差跪下来磕着头求他吃了。

    “我是真的不想吃,而且……也不饿……”

    他怎么可能会不饿呢?一天都没怎么吃饭能不饿吗?再者说他今天还出门来着,郑辉送他去读书来着,而读书学习又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还用说吗?所以他怎么可能不饿?肯定是饿的。

    “最后再吃一口,把这一口吃完就好……”

    他夹起一大筷子往程问喜嘴里硬塞,程问喜咬断后只吞了一咪咪下肚,“真的够了,不用了……”

    他看今晚张良汉状态不好也不怎么敢发脾气,说话也都比平时收敛许多。

    张良汉于是只好放下筷子继续喂他,心想这面里反正也没啥营养,那就吃点西瓜也挺好的。

    于是他又用牙签扎起一块西瓜凑了过来,程问喜实在有些受不住了,推开他说,“真的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他把张良汉递过来的西瓜原路退回,张良汉气得心脏突突直跳,“你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到底要干什么!”

    他现在就差把天上的龙肉割下来献祭给老婆孩子,真的是不知好歹,气得他又想哭了!

    “就是不想吃、吃饱了的意思,你怎么就老是听不懂呢?”

    “你天天就吃这一点怎么可能会饱?肚子里面还有个孩子!怎、么、会、饱!”

    “医生都说是健康的!那吃不下又不能怪我!”

    “那你真不饿是不是?真不饿我就再也不给你做饭了!以后你早晚随便吃吃,反正不吃也饿不死!”

    想他那么辛苦的挣命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过好日子?

    张良汉已经哭得不想跟他再说一句话了,放下牙签,径直走到屋里去哭。

    现在他一下班就会变得特别脆弱,每一天都好像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

    程问喜当然也知道钱很重要,但是却一直都不能理解到底是因为什么会让他那么的担惊受怕。他知道自己读书的钱是找人借的,所以现在就提出来不要再继续了,也不想再继续了。

    “这跟钱没关系……”张良汉一听便从床上爬起来擦擦眼泪,有些无力地摇头说道。

    这怎么可能跟钱没关系?钱就是主宰他一辈子的老天爷。

    程问喜便坐在床边思考了一会儿,特别、特别清醒的思考着,一点也不带情绪的理智说道,“反正我也不是为了钱去读的,现在写也有一点收入了,把这钱拿回来了还可以留着给孩子买衣服,我又不想当作家了,我想当妈。”

    现在他给的压力已经渗透到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张良汉也越来越清晰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和没用。

    程问喜越懂事他越难过。

    程问喜越不懂事他也难过。

    程问喜不开心了他会难过。

    程问喜太开心了他喜极而泣……

    越来越多的迹象说明他可能是正在把压力分担道自己最爱的老婆孩子身上,于是张良汉就更想难过了,可是又不得不既难过又坚强的振作起来。

    “我以后不哭了,行了吧?”

    “我也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读的,就是觉得也就那样吧。郑秋华都带我去蹭了那么多次了,我就感觉大学好像也没她说的那么有趣。不读就不读,也不会不高兴了。”

    “真的不难过吗?”

    “真的,不读了。”

    “你不难过……我难过……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呢?嗯?”

    这倒没有,只是觉得太麻烦了,不想读了。

    怀孕让他变得极其难受,同时也让张良汉跟着一起难受,不过最后总结下来其实就是麻烦俩字,所以程问喜已经不想再继续麻烦。

    只做一个在家里混吃等死的米虫也挺好的,再说大学生也并不是他想追求的一个永久身份。

    怀孕当妈妈也有当妈的好处,就比如现在,他在大街上看到了一两岁的小孩子都会不自觉的有亲切感。

    这一切的一切看开了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兜兜转转,其实就还是为了钱在吵闹。

    程问喜坐在床上掰着手指数自己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钱值得挥霍,最后算下来发现竟然没有一分钱是属于他的……

    有了孩子以后似乎一切都变得十分昂贵,那些所有的钱都最好是先匀到孩子身上。

    他想着想着于是就有些入迷的算起了帐,并且这期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张良汉今晚算是把自己和老婆都看透了,忽然才意识到,他老婆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小喜……”他躺在床上紧紧的搂着老婆,心里想着,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明天他再也不可能掉一滴泪了,毕竟为什么要在外人面前故作坚强呢?又为什么要把自己最不堪的压力转移到最亲密的爱人身上?想着想着就步入了哲学和心理学领地了,这些是他最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科学理论……

    说起来老婆怀孕还让他意外的学习到了很多知识,每天一有空就在厨房里拿着育儿书不断研究。

    程问喜转头看着他研究了一小小会儿。外面除了偶尔有夜班工人的电瓶声音就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现在他们终于都安静下了,气氛也逐渐趋于平静。

    “我不害怕了,明天还出去挣钱……”

    此时是晚间的十一点过,他伸手摸了摸程问喜的脸颊,特别羞愧的脸红起来。

    不得不说怀这个孕真的是解锁了好多他以前从未有过的奇怪功能,先是嚎啕大哭的症状,然后又是莫名的面红心跳,有时候还会忽然面对老婆变得十分羞涩,更有时候甚至就连硬都硬不起来……

    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总之就是很慌,心里面虽想却做不到最后,身体不受控制,很多前所未有的反应纷纷出现。

    不过好在程问喜其实也并不想要,怀这个孩子他遭大罪了,所以一直也对肉体的交流没啥兴趣。

    两个人面对面的互相看着,偶尔亲个嘴,好像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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