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熠缓慢走在偌大且安静的崇德殿上,每走一步,他脚下的赤舄所发出的”嗒嗒“声都会回荡在每个跪拜在殿侧的朝臣的耳中。
玄色的上衣赤色的下裳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声响,头顶冠冕的玉质十二旒也伴随着他的走动在眼前左摇右晃。
刘熠死死盯着正前方的矮机,金碧辉煌的屏风衬托出其不凡,那正是象征着天下共主的御座,也是他接下来要坐的地方。
从进入崇德殿开始也不过几息,但刘熠却觉得格外漫长。和他一起从正门进入崇德殿的还有两人,分位刘熠的左后和右后。
左后那人是个女人,风华绝代,头戴凤冠,穿着绀色的上衣和皂色的留仙裙。分明已经是寻常妇人开始年老色衰的年纪,看起来却依旧如同怀春少女。只要有人抬头看,就能看到她挂在嘴角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她即是刘熠的生母杨衾,是位高权重的当朝皇太后。
而右后那人则是一身玄色朝服,身形健硕,面容也颇为刚毅俊朗,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年轻,还留了些许胡茬;他不似皇太后面带微笑,自进殿以来就一直面无表情,带给人的却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魄,大抵是他多年投身军旅所养成。
他是年仅而立之年就已经位列武将职最高职阶——大将军,亦是担任新朝太傅的梁敖。
终于,当刘熠走到那张矮机之前时,身后的二位停下了脚步,站在原位转头看着他继续向前。
刘熠绕到矮几的后面,转过身来面对群臣,缓缓地坐了下来,不禁暗自舒了一口气。
坐在崇德殿最上席,群臣的百态一览无余,他环视一圈,却发现无人抬头,此时的群臣到底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又看了看离他最近的两个人,这二人已经转过身,相视而坐。仅在天子位之下的坐席,在整个朝堂上是唯二特殊的座位,仿佛是在昭告群臣:这二人才是这大汉的真正掌权者,他刘熠不过只是他们扶起来的傀儡罢了。
曾经的刘熠,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和皇位有半分瓜葛,毕竟他一不是嫡长子,二才华也不出众,三早在8岁时就被送出宫,连先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那些兄弟了。
然而自他父皇驾崩之后,关于皇位的斗争就愈演愈烈,在经历了两三年的朝堂倾轧以及各地藩王叛乱之后,终究是以梁氏为代表的士族集团取得了胜利,现在朝野几乎是梁氏的一言堂。
而杨衾的家族杨氏素来与梁氏极好,杨衾本人也与梁敖有私交,甚至杨衾皇后的位置也是在士族集团的帮助下取得的。作为杨衾长子的刘熠,也顺理成章的被扶上了皇位。
不过梁氏也并非没有付出代价,先家主被害,众多兄弟死的死废的废,梁氏能挑起大梁的竟只剩梁敖一个人。
好在梁敖这人几乎是完美的,不仅长得好,学问也不差,为人相当正派,在军事上的才能也是无出其右者,唯一能被人诟病的一点便是他有很多小妾却没有正妻,总之是一个除了花心没有任何毛病的人。
刘熠作为汉室子弟,却也乐意让这样的人执掌朝政,平心而论,梁敖比自己厉害太多了。说不甘心,自然是有的,但眼下他也无计可施。
似乎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梁敖就是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人,听说梁敖在外的名声很好而且朋友很多,但刘熠很少见到梁敖对自己笑过,难免会产生梁敖其实并不不喜欢自己的感觉。
其实刘熠并不是杨衾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个只有八岁的弟弟,单论傀儡而言,那个弟弟比他更合适,他的母后也更喜欢他的弟弟,但梁敖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他,这又令他不知作何解释了。
刘熠轻微的摇了摇头,眼前的十二旒沙沙作响,他定了定心神,开始了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诏旨都是梁敖提前写好的,他只要照着念就行。所幸自从父皇死后他就被梁氏和杨氏教导帝王之术,在登基大典上做得竟然相当不错。
他先是按照惯例大赦天下,当然,那些必须死的早已经死了;然后开始封爵赏地,那些有功的自然是加官进爵,他的那些还活着的兄弟也一个二个被分封出去了,能活下来的都是没什么实力的,分封出去自然无所谓,就算想反,当世第一将军梁敖随时可以杀过去平反。
杨皇太后自然被封了名号,梁敖本就是将军职的顶峰,再升便是武将能走到的顶峰——掌管天下兵马的太尉了。而立之年出头就能位列三卿,同时兼任三公之一的太傅,世所罕见。梁敖的爵位也晋升到了关内侯,顾名思义,就是没有实际领地但有食邑供奉的侯,是秦汉二十等爵中第二高的爵位,再往上就是要被分封出去,有自己封地但不能随意回京的彻侯了。梁敖当然不可能把自己安排出去,这关内侯大抵上就是他爵位的极限了。
一个梁氏的,两个梁氏的,三个,四个……梁氏的人被安排进了各种职位,虽然都算不上是高等的职位,但梁敖心里明白,这些家族的人都不是什么能人,甚至是相当平庸无能的,只是他迫于家老压力,无奈安插的人罢了。待到他地位稳固,这些人也会逐步被换下去,换成有能力的人。
梁敖并非是想要坐拥天下,而是真的想要大汉恢复汉武,再不济也得是建武时的辉煌的,在外戚中也实属异类。
他既是世所罕见的良臣,也是遭人非议的外戚集团掌权者;既是仁义礼智信全占的贤人,又是妻妾成群还时常出入章台汉代洛阳的青楼一条街的登徒浪子。不过正因为他有缺点,人们才不怕他和篡汉的王莽一样。他算不上伪君子,因为他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野心展露出来了。
待到奖赏完毕,登基大典也接近尾声,接下来刘熠公布了年号——建和,顺便颁布了接下来的政策,总结下来就是休养生息那一套,但和建武中兴时期又不太一样,刘熠横竖看不出梁敖实施这些举措到底想干什么,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害大汉的样子。
等政令什么的都公布完之后,在一声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中,刘熠下诏开始宴会。群臣很快就入座完毕,坐前的几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以及光是闻味道就让人沉醉的佳醴,崇德殿内也开始了各种表演。有风姿绰约的舞女,有绕梁三日的音乐,有令人捧腹的俳优等等,整个大殿好不热闹。
然而刘熠却无心关注这些,倒不如说他本就对这些表演兴致缺缺,他只是默默的吃着膳食环视群臣。
大殿里的人有很多,不少都欢快的喝酒聊天,仿佛丝毫没有因为前些年的政局动荡而噤若寒蝉,或者说这群人其实根本就是梁氏这一派的,这登基大典俨然成为了他们士族的庆功宴。
至于皇帝的心思到底什么样,有些人是真没想到,有些人是不在乎,在他们眼中真正话事的是太傅和皇太后。但终究还是有人看得出刘熠的无味,那人正是杨皇太后和梁敖。
皇太后作为刘熠的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脾性呢;而梁敖除了是在这个席上距离他最近的人之一,也是位极人臣的人精,亦是教导刘熠帝王之术的太傅,刘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的眼睛。
“要是你想离席的话,那就走吧,去侧殿等我一会,还有事和你相商。”梁敖转过头来和刘熠说道。因为汉朝的君臣并不像明清那会的等级差距巨大,所以实际上刘熠坐的位置在高度上和群臣都是持平的,这使得他们之间的交流比较方便。又因为他们三人离群臣有些距离,在刻意压低声音的情况下,下面的人是听不到他们交流的。
刘熠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到时候一起去也无妨。”在以前,他一般不会反对梁敖的意见,毕竟自他出宫后第一眼见到梁敖开始,他就教授自己各种技能,刘熠也以师看待梁敖,从来不违背他的意愿。
然而他现在已经坐上了皇位,虽然没有实权,但皇位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东西,他会不断的诱惑别人登上去,然后被他改变。刘熠也变得比以前更强硬了。
梁敖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这时杨衾却掩嘴笑道“既然阿熠不走的话,哀家就先走一步了”说罢,唤来两位女官,让她们仔细地扶着以后站起身来。杨衾在14岁时便进宫,15岁就生了刘熠,眼下也不过只是32岁,在先帝还未驾崩的最后几年,杨衾是先帝最喜爱的妃子,在士族的助力下还让杨衾夺得后位。此时,她也仍然看起来如同桃李年华般明艳动人。
“母后慢走,莫让询儿再着凉了。”刘询就是前文所说的刘熠的弟弟,照理来说皇帝的兄弟都是要分封出去的,但刘询仍与杨衾一起住在永安宫,这两日刘询刚好感了风寒,便没出席登基大典。
说起来也是,刘询和先帝一样,都继承了刘家体弱的毛病,却也继承了梁衾的美貌。还是三天两头得病,这也让杨衾很是烦恼,想让刘询多动动他却不肯,看来是打算把病美男这个人设走到底。
刘熠年幼时身体也不太好,自小离宫之后,跟着梁敖学了多年骑射,身子倒是壮硕些了,再长大些之后,刘熠的身体越来越好,再也不见年幼时病弱的样子。
杨衾依旧是微笑点头,她与刘熠近几年的话算不上不多,母子之间的感情逐渐淡去。
朝堂上的大臣们仍然喜笑颜开,更有甚者也随着编钟手舞足蹈起来。这在汉朝倒也常见,连帝王都与大臣平起平坐,可见朝堂并非一个很压抑的地方。有时意见不合甚至当庭互骂的事都常有发生。
过了半晌左丞快步上前向刘熠拜了个礼,刘熠示意其平身,左丞便在梁敖和梁衾几案中间退两步的地方跪坐下来,说到:“老臣先前听闻陛下所定国事,无不认同,但立后一事还请陛下三思。无后则不立,无后则国不固也。”意思是来催婚了,说来也是奇,刘熠分明是皇子,却到17岁还未经人事,更别提皇后和立太子了。
“此事就不劳左丞忧心了,太子的人选我已经确定。”梁敖的手指在他的几案上写下“询”这个字。左丞活了这么久能位极人臣那肯定也是个人精,要是他真的老眼昏花到看不清梁敖写的字,那他还不如趁早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还能保全晚节。
左丞的脑子也是转得飞快,弟从兄志正是宗法所允许的,既然梁敖暂时不愿公布出来肯定有他的理由,他也是对这个年轻人的才干心悦诚服或者说不得不服的,于是没有多言,说了句失礼便撤退了。
刘熠自然也看到了,心里有苦说不出,他确实无妻无后,弟弟被安排成太子也是很正常的事,虽然本就是在他们的扶持下取得的王位,却仍然不想自己被完全架空。
“诏书上的内容都看明白了吗?”梁敖头也不抬的突然发问,刘熠这才从失神中会过神来。“啊,嗯有些细节还是看不懂。”
梁敖这时候把头转过来了,“教你的帝王之术全忘记了,以后朝堂上你也走神吗?”刘熠看着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听到他的话被吓了一跳。
“我……”刘熠还没解释呢,就看到梁敖的喉结动了一下,“说了多少次,别被臣子看穿了,随便诈你一下就慌了,这十二旒除了提醒你在朝堂保持清醒,还能让群臣看不清你的脸,结果刚刚左丞不用看你的脸就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回去再看看帝王之术,免得被群臣一起骗了都不知道。”梁敖依旧保持一个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刘熠表面上称是,实际上心里在想:“有你在他们骗我有什么用啊。”当然,他不可能说出来。
“今天登基大祭做的还算不错。”梁敖默默丢出这句话,刘熠又怔了一下,自从出宫住在杨家拜梁敖为师之后,梁敖几乎每件事都能做到别人挑不出毛病的程度,但也很少夸奖他,刘熠被这一句话说的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回他。好在梁敖也没打算让刘熠回答他什么,紧接着就说:“差不多该结束了。”刘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宣布大典结束。
此时的众臣不少都喝的酩酊大醉,那些不省人事的被尚且还有意识的同僚带出崇德殿。
刘熠就一直站着等他们离开。先前的坐其实是跪坐,此时站着等群臣离开是礼数。
做皇帝也并非自由自在啊,反而被禁锢的更深了。刘熠心里这样想的,他巴不得这些酒鬼快点离开,之前一直跪坐着,现在又一直站着,腿都要酸死了。
其实群臣还想留下来继续喝酒的,毕竟皇室佳酿和寻常酒醴自然有着云泥之别,不过皇帝都下令了也不得不走了。
待到所有的大臣都走干净了,梁敖才慢慢站起来对刘熠说:“走吧,去侧殿。”
登基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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