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灯火(下)

    刘熠本想和梁敖打个招呼道个谢什么的,脑瓜子就被狠狠地敲了一下,霎时脑瓜子嗡嗡地响。

    “长本事了是吧?一个人跑宫外来玩,一个侍卫都不带,要是行踪暴露了你早死好几次了。我费这么多功夫把你扶上皇位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去见阎王是吧?”刘熠没想到梁敖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骂。

    “我看中郎将那家伙也不想干了是吧,就这么让你出来了,要不是我派暗卫保护你,我都不知道你出宫了。”中郎将就是负责皇帝日常安全的,相当于保安队长。当朝的中郎将是另一个士族的长子,年龄和梁敖差不多大,和梁敖私交甚好。

    “是我让他们别跟着我的。”刘熠也稍微帮中郎将开脱了一下。

    “你说,你一个人出来想干嘛?”梁敖上下打量着刘熠,穿的是上次从他家里拿的衣服,手里拿着好几个盒子,腰间还挂着一个面具。

    “宫里一个人太冷清了,没事干想出来看看,我还没逛过洛阳的夜市呢。”

    “所以你买了些什么?让我看看。”梁敖伸出手去向刘熠要那几个盒子,刘熠也没拖沓,马上递给了他。“就这些首饰吗,宫里哪样不比这些好上千倍万倍?”

    “我也不是就为了这些东西来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一般的少年一样,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自己一个人做想干的事,能生活在热闹的地方而不是活在没人在意的世家和冷冷清清的深宫。”刘熠说着说着就低下了了头。

    冷冷清清吗?“你还……真不适合当皇帝啊。“梁敖浅浅地叹了口气,”以后如果想干这种事和我说一声就好,我可以陪你来。一个人出来太危险了。”

    “我看你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公务就不想麻烦你。”他可是还记得早上看到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梁敖把他的大手放到了刘熠的后脑勺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那些奏章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真好啊,如果梁师是皇上的话,大汉一定能变得更加强大吧。”刘熠这话是他的肺腑之言,梁敖比他出色太多了,无论在什么方面他都难以望其项背。

    “君是君,臣是臣,你是君,我是臣。我会辅佐你,指导你,甚至代替你行使权力,但我不会取代你,因为我是臣子,而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天下共主。”

    “那如果我明天就下诏禅让给你呢?”

    “看了这么多书,你还是不懂啊,自禹传位给其子开始,举贤任能就已经走不通了,能坐上皇帝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才能了,而是权势。如果明天你就禅让给我,那明天就是大汉分崩离析的时候。”

    “你知道为什么光武帝能稳稳地坐上皇帝的位置吗?因为他姓刘;你知道为什么坐上皇位的人是你不是我吗?因为你姓刘,而我,在几代以前甚至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族。”梁敖说这些话的时候相当平静,没有什么不甘之类的情绪。

    刘熠沉默了好一会儿,“梁师,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相信儒学的说法,是你教我谶纬之流都是虚假的,儒学也不过是加强皇权的工具,你为何要信这天命一说?你当了皇帝才能让这中国大地走向更好的未来,你若是当了皇帝,莫说秦皇汉武,连三皇五帝都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梁敖笑一声,“我从不信儒学,我只信我自己的‘梁学’,然而这世间的人信的是儒家那一套,他们又会怎么想我?好好的大汉被我篡夺,摄政代王,我岂不是成了王莽第二吗?”

    刘熠还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了。想来自己也怪,身为大汉皇帝,一直求别人当皇帝,一直撺掇别人夺走他刘家的天下。

    “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下了个风流的弱点?就是让天下人知道我不是王莽,我有弱点,我也会被打败。”看着刘熠若有所思,梁敖又补了一句:“我期待着你打败我,夺回属于你自己的权力,但在此之前,你还是好好学学怎么当个好皇帝吧。”

    看着刘熠仍然一言不发,梁敖晃了他的肩膀几下,刘熠回过神来。“接下来想干嘛,回宫还是继续逛,想继续逛的话我陪你。”

    “还是继续逛逛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梁敖点了点头,今晚出来梁敖穿的刚好也是便服,不至于被人看出身份。陪刘熠把那些首饰盒放回马车,再拿了万钱之后,两人就一并回到了闹市。

    “阿敖你快来看,”刘熠擅自叫了梁敖阿敖,梁敖也没有反对。这么叫显得亲昵些。

    刘熠找回了之前看葫芦的那个摊位指着一个葫芦就对梁敖说:“从刚刚我就看上这个葫芦了。”

    梁敖左看看右看看也看不出这个葫芦到底有什么名堂,便对刘熠说:“这葫芦怎么看都很普通啊,你到底喜欢他哪里?”这一问刘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喜欢就是喜欢呗。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看他长的端正,给你出征时当水壶挺好的,还能系在腰上。”

    梁敖听了不由得一笑,分明就是现编的。“这葫芦怎么卖啊?”他指着那葫芦朝摊主说。“那个啊,只要500钱。”梁敖顿时眉头一皱,他可不是刘熠这种不知米贵的人,那会一斗2L酒才20钱,一个破葫芦就要卖500,这不是专门骗傻子的吗?

    “500钱也太贵了,我去打一斗酒都才只要20钱,100钱,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去找官府了。”其实在梁敖心里100钱也嫌多,但他也没做太绝。

    “嘿,客官你也太狮子大开口了,我这500钱买的好好的东西你怎么直接砍到100?”

    “呵呵,你这东西他就不值这个价,就说100卖不卖吧,不卖我就告官说你溢价严重。”物价局这种东西确实是有的。

    那摊主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自认倒霉,赶紧把那个葫芦丢给了梁敖,梁敖也拿出100钱给他。

    一边的刘熠就看呆了本来要500的东西结果只花了100就买下来了,那之前自己买的东西不都是花的冤枉钱吗?“我说,你这面具买来多少啊。”梁敖指着刘熠腰间挂着的面具问到。

    “一千钱吧,商家说这是给东皇太一祭祀时戴的面具,我想一千钱还赚了呢。”刘熠还拿起他那面具显摆了两下。

    梁敖听了这话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好家伙,原来大汉皇帝就是傻子啊。“这葫芦我就收着了,反正你刚刚说给我出征用刚好。”

    刘熠眼看着那个喜欢的葫芦被梁敖系在腰上,自己还连摸都没摸到呢:“这是我看上的,你想要自己买一个嘛。”

    梁敖突然把脸凑到刘熠的耳边,轻声说到:“这可是陛下赐给臣的第一样东西,臣怎么会让别人夺走呢?你说是吧陈公子?”

    给你葫芦的时候我就是皇帝,向你要回来的时候我就是陈公子是吧。刘熠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也懒得和梁敖争论,转身就走。

    “哎,别走这么快啊。”梁敖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跟在刘熠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人都是爱美的,梁敖和刘熠刚好是两个好男儿,他们俩早就被路上的行人注意到了,一个身躯凛凛成熟性感;另一个则丰神俊朗文质彬彬,这二人又是昵称又是耳语,不被当做那种关系才奇怪。路上不少女子都觉得可惜,好好的俩美男子就这么没机会了。

    刘熠被路人看得心烦,干脆拿起腰间的鬼神面具扣在了脸上。回头看了眼梁敖,还歪了下头。梁敖顿时有些错愕,刘熠仿佛真的是从《九歌》里走出来的天神,虽然戴的是东皇太一的面具,一身玄衣却更似那掌管生杀予夺的大司命。

    “怎么了?”刘熠看到梁敖看着自己走了神,不禁问道“是我戴这个面具不好看吗?”

    “不,很好看,带着吧,带着它还更有威严一点。”梁敖莫名其妙想到如果他戴着这副面具上朝会是幅什么模样,大司命的生杀予夺倒是和皇帝的权力有交集之处,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真要戴上这么个面具,又会被那群腐儒说是不成体统了吧。

    刘熠在面具下笑了笑,看来自己的钱也没白花。两人就这样在洛阳的夜市里走走停停,时而看看琳琅满目的商品,时而尝尝来自五湖四海的小吃,就这样逛到了洛水桥。洛水桥是座廊桥,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吸引着各家的公子小姐来这里闲逛。刘熠一进桥就看到了一群青年妇孺围在一起,顿时也生了兴趣,便和梁敖一起挤了进去,原来是猜灯谜的。

    梁敖虽然学富五车但也不会和这些青年男女竞争,毕竟抛开身份不谈,他都32了,和一群孩子抢灯谜实在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刘熠则积极比赛,不过灯谜这种东西不是他看得书多就一定能答得出来的,比了半天就拿到了个狸奴的小木雕。虽然那只小狸奴雕得惟妙惟肖,他也很喜欢狸奴,但是只抢对一题这事还是让他心有不爽。

    “别想这事啦,走走走,咱喝酒去。”民间的酒虽然没宫里的琼浆玉液好喝,但喝酒嘛,讲的就是一个气氛。

    刘熠把那个小狸奴放进口袋里,抬头望向和他勾肩搭背的梁敖:“这会儿酒肆不是应该关了吗?”

    “酒肆关门了还能去蹭行酒令啊,永安里那块的少年郎可喜欢整这出了。”梁敖看起来也曾经是这些少年中的一个。反正永安里离这里也算不上远,刘熠就点了点头。

    永安里的灯火也一样通明,作为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屋舍砖瓦比刚刚在的东市要好上不少。好在那些真正认识梁敖的人基本上都靠马车出行,从永安里走到当地少年聚集地都没人认出他来。

    梁敖领着戴着面具的刘熠逛了几圈后就被邀请进了一个行酒令的局。运气不错,梁敖想,一个认识他的人都没有。

    这群少年乍一看是一群略显疯癫的怪人:有明明穿着男装却不束胸的女子,有袒胸露乳披头散发的男子,嗓门颇大不拘礼数的男子……不过恰巧是这群放浪形骸的人才能接纳一个明明是大叔却要来参与他们少年之间玩乐的人,和一个戴着面具有些骇人的少年。

    该说不愧是五陵年少的玩乐场所,在房间里竟然用一个小水车引来外面池塘里的流水,造就了一个流觞曲水的景象。刘熠和梁敖最后加入,位列末席,隔着水流相对而坐。酒头定下了这局的规矩,饮酒时得吟诵一句有带风字的句子,诗经、楚辞和乐府民歌自然成了最佳选择。

    按照惯例,是由最后入席的人先取酒吟诗我瞎编的,然后大家再按需取酒。

    刘熠左手轻轻卷起右手的袖口,灵巧地捞起了水中的酒杯,他将覆盖在脸上的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鼻子以下的脸,他的嘴上不自觉地挂着一抹微笑。席上不少人都看痴了,这笑靥如花的模样必然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加上和他一起来的那位帅大叔,这二位到底是什么人呢?

    “今日在下游于洛阳,得幸能参与诸位的聚会,再此吟一首《大风歌》予诸位。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唱罢,便将酒水倒入口中,饮毕还将酒杯展示给诸人看。

    这是一首“楚歌”,是由他们大汉开国皇帝刘邦所赋的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本来再这样的聚会上吟诵这种知名度过高,连小孩子都会的歌是有些取巧的嫌疑在的,不过刘熠这一身装饰加上他深厚的朗诵技巧使他很好的驾驭住了这一首歌。

    梁敖默默点了点头,无论是精神还是气势都被刘熠唱出来了,席上的反响也不错。

    接下来到他了,他反手捞起水中的杯盏,一饮而尽。“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祝各位少年郎都能觅得一二知己,都能仕途平坦,扶摇直上。”梁敖的豪迈也得来了众人的赏识。

    等两人唱罢,众人这才算正式开始饮酒。

    酒过三巡,席上的少年们都已经东倒西歪了,只有梁敖看着和个没事人一样,倒不是他划水没怎么喝酒,而是他本来酒量就大,这群少年又没几个真的能喝的,他自然没怎么受影响。

    刘熠也稍微好些,他和这些爱慕风流的少年可不相同,一直是保持着一分底线的。

    梁敖看时候也不早了,就扶着刘熠一起离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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