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将苏晚送回“安澜苑”时,暮sE已浓。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天际染成一片模糊而冷漠的紫红sE。
那栋JiNg致的白sE公寓楼矗立在渐深的夜sE里,灯火通明,却更显得寂静、空旷,像一座JiNg心打造的玻璃棺材。
指纹,密码,门锁开启的轻微电子音。
程屿将她送入玄关,如同完成一次标准的物流交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转身离开。
厚重的实木门再次在身后合拢,落锁,将外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隔绝。
“咔哒。”
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铡刀落下,切断了她与那个充满恶意、奔波、羞辱的白昼的最后联系,也将她重新关回这个冰冷、奢华、无时无刻不被注视的囚笼。
苏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昂贵的深灰sE大理石地面传来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K料,直抵骨髓。
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到沙发或卧室,只想就这样瘫坐着,让过度消耗的T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以及x腔里那GU几乎要炸开的、混杂着屈辱、愤怒、恐惧和茫然的无名火,有一个喘息和冷却的缝隙。
左手腕的伤口在持续的细微动作和紧绷下,又开始隐隐作痛,纱布下的皮r0U传来灼热的跳痛感。
左肩被顾星河撞到的地方,也泛起一片钝痛。
但这些生理上的疼痛,与JiNg神上承受的、来自四面八方、源源不绝的恶意和压力相b,几乎微不足道。
她仰起头,后脑抵着坚y的门板,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陆靳深当众宣判般的“介绍”,同事们毫不掩饰的刁难和鄙夷,冲泡咖啡时的笨拙和紧张,擦拭那些冰冷易碎摆件时的小心翼翼,在各部门间无意义奔波的疲惫,顾星河那双盛满刻骨恨意的眼睛和他撞过来时毫不掩饰的力道,周时安冰冷嫌恶的触碰、那份评估报告,以及许墨的Si,帝景酒店1808…
还有那把如同幽灵般纠缠不休的、沈清让和林述白都在试探的“h铜钥匙”。
头痛得像要裂开。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在意识的黑暗深渊里胡乱冲撞,划出细密的、血淋淋的伤口,却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图案。
她到底是谁?
这个“苏晚”到底做过什么?
欠下了多少血债和孽债?
父亲的罪名是真是假?
母亲的钥匙藏着什么秘密?
陆棠的Si是否真的与她有关?
许墨的“意外”真相是什么?
那些“生命科技”的泄密照片……
无数个问号,如同沉重的锁链,一圈圈缠绕上她的脖颈,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x1。
视野右上角,猩红的系统倒计时无声而坚定地跳动着,像生命流逝的秒表,冰冷地提醒着她那六个月后“抹杀”的终极命运。
而在这个倒计时之下,是六个面目各异、却同样危险的男人,是六条通向未知深渊、或许根本就是Si路的“攻略线”。
陆靳深掌控,囚禁,仇恨,沈清让伪善,试探,钥匙,周时安冰冷,诊断,许墨之Si,顾星河公众仇视,夏芷妍,林述白yAn光?异常?,还有尚未正式出现的傅砚辞。
她穿越而来,仅仅四天。
四天,却仿佛已经在这炼狱里挣扎了四十年。
从“海神号”医院的初醒,到“家”门被封的噩耗,到陆靳深的审判与卖身契,再到今天陆氏大厦里公开的羞辱和周时安诊室里冰冷的杀机……
疲惫。
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疲惫。
不仅仅是身T,更是JiNg神。一种想要放弃一切思考、一切挣扎,就这样沉入无边黑暗的、诱人而危险的倦怠,如同冰冷的海水,悄然漫上心岸。
就在这时,“叮铃铃……”
那部摆放在客厅中岛台上、只能拨打内部号码的老式座机,突然在Si寂的公寓里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突兀,刺耳,撕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也瞬间将苏晚从那种濒临崩溃的恍惚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浑身一激灵,心脏骤然紧缩。这么晚了,谁会打这个被监控的内部电话?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腿脚麻木和低血糖,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深x1一口气,她走向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每一次铃声,都像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在铃声即将响到第六声时,她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显得有些g涩沙哑。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没有人立刻说话。
苏晚的心提了起来。她握紧了听筒。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陈年佳酿般醇厚的磁X。
语调不疾不徐,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JiNg心打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候一位老朋友,谈论着今天的好天气:“苏晚小姐,夜安。”
苏晚的呼x1滞了一瞬。这个声音很陌生,她从未听过。
但对方知道她的名字,而且用的是这个被监控的内部号码。
“你是谁?”她问,声音里的警惕无法掩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几不可闻的低笑。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意味。
“一个或许能帮你的人。”男人的声音依旧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对话节奏的自信,“一个对你,以及你父亲苏怀明先生的事情很感兴趣的人。”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这个男人也知道父亲?
“你可以叫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傅砚辞。”
傅砚辞。
第六个名字。
终于出现了。
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同样稀少而模糊。
只知道他是傅家这一代最低调、也最神秘的继承人,产业遍布全球,涉及领域复杂,背景深不可测。
与陆、沈、周、顾、林几家都有交集,但关系微妙,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是那种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正在幕后搅动风云的人物。
他竟然主动找上了她?
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
“帮我?”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傅先生,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可以互相‘帮’的。而且,这个电话恐怕不太安全。”她意有所指地提醒监控的存在。
“安全?”傅砚辞又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仿佛在说“天真”,“苏小姐,在你目前的处境下,讨论‘安全’这个词,未免有些奢侈。至于这个线路,放心,既然我打进来,自然有我的办法让它‘安全’几分钟。”
他的语气笃定而从容,仿佛掌控着一切。
这种掌控感,与陆靳深外露的霸道不同,更内敛,也更危险。
“你对我父亲的事,知道什么?”苏晚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
父亲苏怀明,是她目前最想知道、也最无力去查的谜团之一。
“知道的不多,但恰好知道一些关键。”傅砚辞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欣赏她的急切,“b如,我知道你父亲苏怀明,很可能是被冤枉的。甚至我手里,还握着一些或许能证明他部分清白的材料。”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血Ye瞬间冲上头顶。
父亲是冤枉的?他有证据?
“条件呢?”她几乎立刻就问了出来。
傅砚辞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向她透露如此重要的信息,更不会“好心”帮忙。
“聪明。”傅砚辞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力。”
“我知道陆靳深把你困在身边,不仅仅是为了他妹妹陆棠的Si,或者那些真伪难辨的泄密数据。他想要的,可能更深。”
傅砚辞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敲在苏晚心上,“沈清让千方百计要找的那把h铜钥匙,关系到他沈家一个天大的秘密。顾星河恨你入骨,是因为夏芷妍,但夏芷妍退圈的真相,恐怕没表面那么简单。周时安视你如wUhuI,是因为许墨,可许墨的Si,真的是意外吗?还有林述白…那个看似yAn光无害的弟弟,他接近你,真的只是沈清让的意思?”
他一口气,将苏晚目前面临的、来自另外五个男人的压力和谜团,轻描淡写地全部点了出来。
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心中一扇扇紧闭的、充满迷雾的门。
他知道的,远b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苏晚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冷汗再次渗出。傅砚辞的话,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身上那件勉强蔽T的、名为“无知”的破衣,彻底撕开,让她ch11u0lU0地暴露在更寒冷、也更真实的危机之下。
“你看,苏小姐,”傅砚辞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某种近乎魔鬼般的诱惑力,像伊甸园的蛇,对着夏娃耳语,“你深陷重围,四面楚歌。每个人对你都有所图,或恨,或疑,或想利用。你手上没有任何筹码,脚下是万丈悬崖,头上是悬顶利剑。”
“而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诚意”,“恰好有你需要的情报,也有…你目前最缺乏的资源。”
“为我做点小事。”他终于抛出了诱饵,也亮出了钩子,“b如,告诉我陆靳深接下来在‘生命科技’项目上,有没有什么关键的动作或决策。或者,留意一下,沈清让如果真的找到那把钥匙,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他的要求听起来“简单”,只是传递信息。
但苏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在让她在陆靳深和沈清让之间,充当双面、甚至多面间谍。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傅砚辞要的“信息”,必定触及核心。
“作为回报,”傅砚辞的声音充满了承诺的魔力,“我不但可以给你那些能证明你父亲清白的材料线索,甚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帮你父亲一把。毕竟,一个被冤枉的科技天才,如果能重获清白,对我或许也有价值。”
交易。ch11u0lU0的、与魔鬼的交易。
用背叛陆靳深和沈清让的风险,去换取父亲清白的可能,以及傅砚辞这个神秘危险人物的“帮助”。
诱惑吗?是的。
在她走投无路的此刻,这像是一根从天而降的、闪着金光的绳索。
但苏晚的血Ye,却在听到“交易”二字的瞬间,冷却了下来。
傅砚辞是b陆靳深更不可控的变数。
与虎谋皮,最终被吞噬的,往往是自己。
电话那头,傅砚辞似乎并不急着等她回答。
他给了她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用那种优雅从容的语调,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不必立刻答复我,苏小姐。你可以慢慢考虑。想清楚了,随时可以用这个号码联系我。当然,前提是…你还能‘自由’地使用这部电话。”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意味。
“那么,晚安。祝你好梦,虽然我知道,你可能很难睡着。”
说完,不等苏晚有任何回应,电话被g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在空旷Si寂的客厅里回荡,b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显得空洞,更令人心悸。
苏晚缓缓地、缓缓地放下听筒。
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掌心,寒意渗透。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前方。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不眠之城的璀璨夜景。
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车流如织,g勒出一幅繁华盛世的画卷。
但那光芒,一丝一毫也照不进她所在的这个“囚笼”。
这里只有冰冷的墙壁,无声的监控,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傅砚辞,第六个。终于齐了。
陆靳深的掌控与监控,沈清让的伪善与索要,周时安的冰冷与厌恶,顾星河的仇恨与威胁,林述白可疑的“yAn光”与试探,现在,又加上傅砚辞神秘而危险的诱惑与交易。
六个人,如同六座形态各异、却同样令人望而生畏的险峰,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将她这个刚刚穿越而来、一无所有的灵魂,牢牢围困在中心。
六张无形的、却坚韧无b的网,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天,就已经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地罩了下来,让她几乎动弹不得,每一次呼x1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视野右上角,那猩红的系统倒计时,依旧在无声而冷酷地跳动,数字一点点减少,像沙漏里不断流逝的沙,也像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在黑暗中被悄然蚕食。
倒计时下面是那六个男人的名字,像六道催命符。
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她冰冷绝望的心底,顽强地重新燃起。
尽管微弱,却不肯熄灭。
是,她深陷绝境,四面楚歌。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监听,每一个看似善意的接近都可能包藏祸心。
但,既然已经在这连环的、致命的坑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那么,唯一的路,就是向前。
从这看似毫无缝隙的绝境中,找到那唯一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从这六重巨网的束缚中,撕开一道口子。
从这六个男人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
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即使前路遍布荆棘与深渊。
苏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她缓缓地、一点点地,收紧五指,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而清晰的刺痛。
这痛楚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让她冰冷的血Ye重新开始奔流,让她几乎被碾碎的意志,一点点重新凝聚。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虚假的繁华。
目光扫过这个冰冷空旷的“家”,扫过那些可能隐藏着摄像头的角落,最后,落在那部刚刚挂断的、老旧的黑sE座机上。
傅砚辞的电话,是一个新的变量,也是一个新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并存。绝境之中,唯有险中求胜。
她松开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深红的印痕。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再迟疑,走向卧室。
步伐依旧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
夜还很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周旋与博弈。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了,自己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即使那“援手”,来自最危险的魔鬼。
10、第六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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